走進醫院中的孤島 紓緩科醫生:不願末期病人獨行

健康 12:02 2017/04/28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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死亡可能是一個我們永遠無法戰勝的對手。身體器官慢慢衰竭,體型逐漸消瘦,在去與留之間,彷佛只有痛苦和冰冷的醫學儀器與晚期病人共存。林國光是香港首批紓緩專科醫生,說話柔聲,半頭白髮的他,不願那些生命快要走到終點的人獨行:

當一個病人去到末期癌症,沒有治療方法時,好多人覺得沒甚麼可以做。雖然人生到最後階段,他們未必可以為社會貢獻甚麼,但其實他們已經為社會貢獻一生。

走進醫院中的孤島,他說要讓病者以最少痛苦嚥下最後一口氣。

讓末期病人以最少痛苦離開

訪問相約在由非牟利組織「善寧會」營運的善寧之家,這裡不像醫院,也沒有醫院的藥水味,播著輕音樂,以木色為主,倒有點家的感覺。林醫生說,很多病人都是在這裡渡過最後的日子,也會讓家屬學習如何在家照顧打算死在家中的至親。

紓緩治療其實就是一些病人,已無法完全治癒,甚至生命不會很長,在這段時間,我們如何讓他以最少的痛苦,走完人生最後一程。

他從前是公立醫院胸肺科專科醫生,做了10多年,行內綽綽有名,後來竟立定心志,轉到專科中的冷門科--紓緩科,一做便是20年,退休後亦沒放棄,來到善寧之家繼續做半職紓緩專科醫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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源於一份看見

嬰兒呱呱落地,迎接新生命,何等快樂。林醫生感慨地說,人的出生真是萬千寵愛在一身,不單父母捨得洗錢,政府亦肯提供資源。他做過多個專科,驚覺人生走到最後階段,人們不走運得了絕症,支援居然如此稀少。

真的很不公平,患者年輕時為社會、為家人付出那麼多,到最後卻是被忽略的一群。醫生也只能嘆一句「Nothing much can be done(愛莫能助)」。

有次巡房,經過一個末期病人,醫生(MO)跟顧問醫生說:「This is a terminal case(這是一個末期個案)」,可以巡下一間房了。

別說病人支援,就連醫者也不願意在紓緩病房工作。

20多年前,他工作的醫院有3個專科,包括胸肺科、紓緩科、老人科,由於沒人想做紓緩科,所以制度上安排醫生要排隊輪流入去做。

很多人覺得在紓緩科工作的人都是不幸運、倒霉,或是等待轉去其他專科作診治。

抱持這種心態的醫生不會用心看症,反正再多的止痛藥,也是末路一條,病人在公立醫院死了,蓋上白布就是了。他輕輕一笑,表示理解:「病人在你面前慢慢死去,或是天天講死,像是沒有希望般,不死都被煩死。」

人人不想面對死亡,對於練習跟生命說再見的功課,他有另一番體會。

醫療救助的核心:解除痛苦

「解除痛苦(relieve suffering)應該是醫療救助上最核心、最原初的事。」林醫生坦言,很多疾病本來就未必可以成功治癒,比如傳染病科20世紀才出現、癌症從前亦是無藥可救。當醫生也束手無策時,紓緩病人身心靈上的痛苦,不是很值得做嗎?

就這樣,20年前偶然機會下,他跟醫院顧問醫生說,「不用再轉回胸肺科了,我想留在自己紓緩科工作」。他打趣地笑道:

上司當時一聽見,好開心,因為以後不需要再為找誰去紓緩科頭痛!

當年,香港還沒有紓緩專科,他與上司一起報讀英國威爾士大學遠距離課程,過了一年考獲紓緩專科文憑,成為首批紓緩科專才。即使到了現在,全港仍只有約50多名紓緩專科醫生。昔日南朗醫院專收末期癌症病人,有200多張紓緩病床,但沙士期間,醫管局為了節省一億開支,竟將整間紓緩醫院關閉。

說到底,受苦的還是病人。

公立醫院不太熟悉控制痛症,故為安全起見只給很少劑量的止痛藥。他們很怕給嗎啡,因嗎啡會令患者呼吸困難,或者以為嗎啡是臨終前才給病人。

癌症的痛楚很複雜,故控制痛症是一門高深的學問,可是末期病人的痛楚,又豈止身體那麼簡單?

每個人都值得被尊重

有個患了癌症的婆婆,打了重劑量的嗎啡仍喊痛,後來消除家中的心結後,只需下輕微劑量的嗎啡就已經不太痛了。

醫生和護士的職業是很好的切入點,可以好好做臨終關懷。

林醫生從前在公立醫院天天看20個病人,很忙碌。退休後,陪伴晚期病人仍是他的心願,故決定到善寧之家做半職醫生。善寧之家提供24小時探訪及電話支援,除了住院服務,每個在家照顧及在家死亡的個案都有個案經理跟進,處理死前死後的細務。

賽馬會善寧之家由非牟利組織善寧會營運。(相片來源:經濟日報資料室)

有患癌婆婆大半生住石澳村屋,不想入院和看街症,聲言「死都要回去死」。經聯絡,林醫生去探訪、教她服藥。最難忘的是有次婆婆無法排便,要深夜進行視像通話。

婆婆後來半夜睡覺時在家安詳離世,家人很感激,像是幫她完成了心願。林醫生很容易滿足,家屬一句多謝已經令他很快樂;他很少哭,怕影響醫療判斷。面對死亡,傷感很自然,要學會疏解。年過半百的他緩緩地說:

我覺得紓緩科在香港是不足夠,趁我有機會時,值得將我所懂的貢獻出來,讓下一代都知道紓緩治療是甚麼,應如何做,心態如何,是有意義的。

死亡是冰冷的,愛是溫暖的。林醫生戰戰競競,只想用愛與不被看見的人同行,讓晚期病人舒服的完成生命這一程,因為「每個人都值得被尊重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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撰文 : TOPick記者 劉芷盈